舒窈

致《亏欠》的一点反馈

@铜黛

非常喜欢这篇文章,故冒昧写出感想。不知道能否算是长评。文采全无,见识短浅,希望太太看后轻拍 。

初次持续关注一个ABO向小长篇。太太的文笔自然不必多说,多重典故的交织显得字字珠玑衔华佩实,心理与动态描写丝丝入扣,代入感和画面感兼具。

命运和真相的比喻是希腊与北欧神话的battle,摩伊拉与诺伦,奥丁和尼德霍格,巴德尔与阿喀琉斯,太太博学多闻的程度令人惊叹。

包括连配饰这样的细节都别有用心。形状首暗合姓氏,若从深层次来讲,弦月主亏,胸花的存在象征他们婚姻的缔结本就是不情不愿。私以为岳岳有意在大婚的时候反其道而行佩戴含义不圆满的配饰也是内心世界的某种流露。

竹叶青有茶酒之分,但无论哪种总是相宜。文中设定信息素是为竹叶青酒,底料汾酒以甘美见长,竹叶的特质想必周知,两者结合即是霞姿月韵的翩然公子。闯王曾赞此酒尽善尽美,岳明辉声名在外多年,为人处世堪称白璧无瑕。然而游刃有余者往往经历甚多复杂,所以私以为也是太太择酒的缘由,毕竟这样的一个人断然不会是澈净见底的清茶。

但竹叶青酒里除却那些生来刚硬冷清的木材草本,必不可少还有一味冰糖。就像平日里舌战群雄的长公子会被家人的关怀和眼泪击溃到俯首投降,也愿意在他的伴侣面前笑得柔和真挚,即使两秒前入耳的话语不啻诛心。原文中的pinkray版霞缎比喻恍若神来之笔,羞赧、娇嗔以及露出小虎牙的微笑,岳娇娇本娇鉴定完毕,画面感如在眼前。

所以卜凡凡我求你清醒一点。岳明辉那么指顾从容的品格,日常连信息素的比例都克制得分毫不差,只有你也只能是你迫使他把从不脱手的利剑扔掉,才能打乱他所有无可挑剔的严密阵脚。

卜凡的信息素是荷尔蒙爆表的蒙特雪茄,就像凡子来说男人的责任感是天性,他永远记得自己的双手不算干净。清醒的人最荒唐,他明白岳明辉对他的所有包容,却不能拉下脸面还予半分。是以那些明枪暗箭里或多或少都会指责他不懂珍惜。

经年的历练让岳明辉把骨子里的倜傥不羁封印牢固。可他依旧是那个岳明辉,理智冷静早就渗透进每一寸肌理,从前他用最快的时间阅尽人间春色,病至无医却仍能抽空逃回温柔乡重温成为高傲和色欲于一体的魔王是怎样的快感,直到遇到那个劫数。

全文有两个片段最戳我心。首个画面是岳明辉频频造访学院,独身走过每层阶梯,却只敢遥望他侧脸,漫长的心算要如何能光明正大地从过客转为伴侣。其二是在狭小的房间里把雪茄燃到极致,任浓烈呛人的雾气熏得他好似烟鬼。雪茄的味道无疑带给他安定,实则岳明辉还是会如常人般滋长出那么一点人性的贪婪,他像是被烟雾迷到晃神,丰润食指在空气中划来荡去,丝丝缕缕的云烟彷佛听从指引般缓慢聚集,从而虚构出类似人形的幻影。

可他真真是天生温柔的好性子,即便彻底摊牌的一瞬间也不过是挑拣出最容易让人接受的部分,用极简似笑谈的语气娓娓道来。还愣是不肯直白告诉对方自己爱得有多辛苦。

前前后后他都已经尝尽那么多求而不得的煎熬,偶尔一两句不冷不热的奚落嘲讽又算得了什么呢。

灯光会熄灭,美食会入腹,火星会消亡。岳明辉会与卜凡成婚,但也只是形式而已。

然而岳明辉还是会难过呀,纵使他的唇畔弧度维系得无懈可击,但明晃晃的眼神也表明仅止于此。

卜凡一直以为命运对自己严苛至无法违抗,他不甘心臣服,在反复的对抗间看似尖锐而富有攻击性,背后的代价则免不了伤人又损己,总想要打破那层看似无形坚硬的屏障,又瞻前顾后担心飞溅而起的碎片割伤皮肉,直到下定决心冲破所有阻碍后才发现隐藏已久的所谓真相羸弱至不堪一击。

其实岳明辉和那个叫明月的姑娘从某种角度来说以水投水,异曲同工。不仅仅表现在名字上,他们同样清醒而识时务,杀伐决断又虚实难测。

Moon,明月,清雅文静若竹枝的爱人。合起来不正是岳明辉的模样么。

你知道吧。
-我都知道。

Will you。
-I will you。

不好意思差点忘了,蜜桃乌龙茶和冰美式的暗糖也很好嗑哦。

一个蒙特雪茄,一个竹叶青酒,左右戒烟戒酒都是为难,要不就安安逸逸过余生,请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毕竟天作之合,别无选择。

另外太太在第三篇结尾提到奋哥的反差,而且文中点明他的信息素是昙花,就侧面说明这朵月下美(sha)人(bai tian)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皎洁纯白,人前模样简单直接真白痴美,转过身去则是满怀秘密暗藏心事。也许英文里queen of nigth的别称更合适。这层反转倒让人对大三角的故事充满期待,嗷我没有操纵太太的意思,还请见谅。

最后疯狂表白铜黛太太,祝国庆快乐。不会吹chp,通篇亦不知所云,难表达心情之万一。如果内容有何不妥之处,非常抱歉,请多指教。

【执离】抱拥世间真绝色

辣鸡口味的纯糖小甜饼。

车速不慢,请系好安全带。

执明怎么也不会想到慕容黎居然在生死一瞬任星铭插入胸口。

他一脸平静,仿佛生无痛感。

无视不断涌出的血沫,盯着执明盔甲上的图腾。

阿黎私心将天权当作归处。

执明于电光火石间悟出未竟之言,轻声道:“本王带你回去。”

慕容黎艰难颔首,安心睡去。

执明先是回营唤所有军医诊治以求拖延时间,再命萧然回瑶光主持朝局,方夜和副将连夜带慕容黎回天权。

此外下达严令,途中出任何岔子,定要护送人马拿命来抵。

而他自己则留驻军中,揪出幕后黑手,讨伐天枢旧部。

没人比他更希望和慕容黎一起回去,只恨不得分身。

为了将来长久,他必须割舍现下私情。

回宫已是深夜,方夜奉王令召来所有医丞共同诊治。

执明用最短的时间处理残局,不顾数日未眠,纵马奔回王宫。

第一时间跑到向喣台查看,传召医丞首席询问眼下情况。

那一剑稍偏,未透心房,不过失血过多加之劳神亏损,仔细调理应可保住性命。

听到最后几个字时一路狂跳的心脏终于得以慢下,积累而成的疲惫排山倒海向他袭来。

这时才发现自己几乎都快站立不稳。

架不住众人劝解,叮嘱方夜继续守着,在梳洗后回到向喣台,俯身坐在榻前。

执明看着慕容黎的安静睡颜,回忆起当时情景。

他在那一刻的反应不是慕容黎死后该如何。

或者说,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而是,无论怎样都要好好的,健康的活下去。

血液像是离火,焚尽之前的一切怀疑猜测。

执明突然察觉,相较那些算计谋划带来的未卜之象,他更畏惧撕开之后永不可得的失去。

所幸上天垂怜,得此契机,定会好好把握。

执明在归来当晚就吩咐把医家典籍搬至案前,供他在打理政务的空档亲自查阅。

期间某日想起幼时曾听闻用心血入药能起死回生,结果当然是有始无终。

宫人侍卫跪了满地,逼得一众医丞以身家性命起誓定能医好慕容黎方才打消他念。

不过若真到了药石罔顾那一步,执明会献祭整个自己,哪怕以命换命。

几番折腾后还是用了最平常的法子,左不过掏空国库珍宝,寻遍天下妙药。

然而此间过程远不如描述那般云淡风轻。

天权王可是出了名的慕好颜色,何况医治心尖爱人的汤药,材料上乘是首要条件。

长于深宫,多年炼就的富贵眼在这时派上用场,每一样药材都是经过数位医丞斟酌挑选,最后还需经过王上过目方可熬制。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于研钵烈焰中粉身碎骨的奇花异草金珠玉石们齐声发出最后的哀叹。

在整个王宫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般度过半个月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慕容黎醒于虹销雨霁的清晨。

睁眼便撞见一双点漆明眸:“我的阿黎你回来了。”

久违的旧日称谓。

抬眼上下打量,执明应该是下朝归来,想必一路匆忙,衣冠不甚平整。

许久未开的嗓音略带生涩:“有劳王上费心,阿黎一切均安。”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救得他,也能从眼前消瘦轮廓窥见到底花费多少代价。

伤财事小,劳心为真。

迎向剑锋时慕容黎确实存了一了百了以身还债的心思。

可执明不知道的是,在那为期半月的昏迷里他不能开口无法动弹,然则并非意识全无。

隐约记得有人握住自己冰凉刺骨的双手。

说前事不追,但求醒来。

低声问医丞具体用量,将温热汤药送入他口中。

还曾因为药材缺失对一干人等动雷霆之怒。

林林总总,迫使他走出四肢百骸纠缠不休的噬骨剧痛,强打求生欲望。

要是弃执明独活,该叫他如何自处。

慕容黎绝对不会允许他变成另一个自己。

形影相吊,痛极强忍。

那时尚且有一个执明在他身侧,假使现下撒手,难保执明将来会变成哪种模样。

醒来前的一秒他决意再不闪躲。

慕容黎愿意陪执明过乱世,看盛世。

生死既定,不妨领受。

可是最近的王宫却不复平静,议论四起。

这慕容国主醒来数日,情况不但没有好转,较之前显得更为胶着。

自家王上在寝殿衣宵食旰,日理万机,慕容国主则宿在旧居,安心疗养。

连出门的机会都不算多,遑论碰面。

王上之前百般忧虑寝食难安,都是装的不成?

帝王家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宫人们趁午休讨论了半日,也没个最终结论,遂各自忙去。

诸位显然忘了昔有古人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转机发生在第七日。

那晚月明星稀,慕容黎从殿中步出,忽而兴起,吩咐方夜不必跟随,取了燕支临台吹奏。

旁人听来箫声依旧动听,可却瞒不过自己的耳朵。

心境不复,曲难有情。

是时候该回瑶光了。

有暗影自身旁略过,出于本能挥开手中玉箫,在利刃出鞘的刹那瞬间收住。

原来是执明。

可这神态似是与往常不同,步伐不稳,酡颜微醺。

“王上醉了。”

慕容黎不着痕迹将燕支别回腰间,双手并用将他扶稳。

哪知执明仿佛魔怔,唤着名字便扯住不放。最后竟直接把自己打横抱起,东摇西晃进了寝殿。

大门闭上前他看见似有一物从袖中掉落至门口台阶。

只是他此时已无力提醒执明。

等到里衣被褪去时,他才回神想出关窍。

执明身上酒气不淡,却未入全身。

比如那双眼睛,一派澄澈明净,毫无迷蒙之色。

分明借酒装疯。

不过就像执明自己所言,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酒壮从心胆,那自己顺水推舟便是。

且陪君共赴一场巫山云雨。

春风一度,晨光熹微。烟罗帐内,倒影成双。

执明以手作梳,把玩怀中如墨青丝。开口漫不经心:“常听人说昙花一现最是短暂。”

长发可以遮住脸上波动,微颤的睫毛却将主人的心思袒露无疑。

再熟悉不过的语气,上次出现还是那些离心时日。

可若是放不下,何苦如此伪饰。

执明突将他推开,温暖十指将自己的头掰正到能与之对视的角度,轻缓低诉:“可本王既有幸睹其风采,必珍之重之,托于掌中细赏一世。”

“望得芳华永继。”

最后半句刻意凑至耳边道来,压低的嗓音中含着说不尽的缱绻悱恻。

方才动作已被收之眼底,心知慕容黎这回可算是冤枉他了。

执明为求今日,几乎是把藏书阁角落内的所有话本尽数温故,堪称处心积虑。

但脑海中记住所有的情话路数在见到他时统统失效。

盛开怀中的昙花乃不世之景。哪还生的出那些旁门心思。

水到渠成,风来帆速。

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从耳际退开后仍是近乎执拗般盯着慕容黎的脸,尤其未曾放过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黑眸泛起荡开的细小涟漪。

看来还是挺管用的么。

可执明大喜过望之下怕是忘了慕容黎是何等人物,眉头微挑便能将眼角无法掩饰的暗喜看个无处遁形。

还是老样子,混吃等死率性而为。

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他真的洗心革面,励精图治。

然而执明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用了多少内力才勉强维持住眼前镇定。

语声不大,皆敲心上。

慕容黎自亡国后初次体会何为不知所措。也真实感受到昔日被他容色所迷之人在初见瞬间心旌摇曳的滋味。

倘若说那句甘愿为他负天下人还带着少不更事的稚嫩,更像是赌气。

当时听来不过作笑谈。

如今他却可以从那双璀璨明眸中看到匪石匪席的似海情深,九死不悔。

也是难为执明。天知道憋出这句珠玑情话让他想了数个时辰,费了几多神思。

一路披荆斩棘看似天下无双,实则从未有人问过他怕不怕,累不累,怨不怨,痛不痛。

慕容黎从未奢求过免于惊苦,复国大业四下流离是必经之路,也认为自己绝不需要有枝可依,不能长久的温暖形同虚设。

诚然世事负他良多,家国挚友纯真温良,但终是愿意在最后关头还给他一个初心不改的执明。

死过两次的人,是时候该学会安于天命。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汇至唇边只剩寥寥数字:“定不负相思意。”

与此同时回应执明的,还有一个弧度高扬的笑靥。

平素清冷如霜雪之人展颜却似冰上艳阳,眼波流转间直能摄魂夺魄。

其实阿黎怎样都好看。美则美矣,也不及此刻打动人心。

慕容黎见执明看的痴住,心下暗笑面上却碍于表露,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过,语气重回往日淡然:“王上,该去上朝了。”

“本王只顾眼下,阿黎今日容我就宽纵一回可好?”

慕容黎清楚此时相劝必是杳如黄鹤无功而返,故也只好点头随其心意。

美人入怀中,如此良辰美景,岂可随意辜负。

政务奏疏什么的,让它们统统见鬼去。

小胖按规矩来请执明上朝,不出所料的收到了地上那一封免战牌。

这算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

长吁短叹后他捡起打开,本以为是司空见惯的乌龟,甚至都做好准备收集到整数,再面呈王上。

却见空白素纸上玄武端的是栩栩如生。

对于突如其来的变化小胖表示不解,唯一能看出这王上画工是愈发进益。

但对自己是真不心疼,一众大臣能挤得出汁的苦瓜脸统统交于他去面对。

究竟谁才是一国之主?

也罢,秉持成不为王上着想的臣子不是好臣子的原则。小胖收起纸条,一脸大义凛然的走向大殿。

下了朝顺便去向喣台提醒苦等他家国主整晚的方夜一句,收拾行李大可不用着急。

这厢寝殿内的两位终于有了晨起的打算,待到找衣服的时候,榻边无影无踪。

慕容黎坚持要找回昨晚衣着,四下翻找终是不得,无意瞥见执明心虚的目光指向地上残红黑影,登时了然。耳廓不由腾起两朵赤云。

这回完全忍不了。

居然,激烈至此。

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

执明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在朝夕间将他多年自持破个粉碎。

但他慕容黎岂是轻易服输之辈。

“昨晚是本王唐突,阿黎要不先...”

话未说完,慕容黎勉强从那堆残破绫罗中提出一件尚能蔽体的中衣,起身离开。

执明只当他羞恼,刚想下床看个究竟,猛然被一团黑色不偏不倚砸中心口。耳边传来天籁:“穿上吧。”

含笑温柔似情人蜜语。

等执明左右开弓开始动作后,他才面向柜内择衣,十指触及肌肤时方知两手已生寒。

执明的衣服对他而言尺寸自然偏大,虚笼在身反凭添些许飘逸。

正欲往妆台走去,忽觉广袖似有牵绊。

顺势便对上一袭同色玄衣。

执明眼巴巴的望着他,看上去好不可怜:“阿黎方才直接将衣服扔到我胸前了。”

慕容黎不禁疑心是不是下手太重伤着对方,他微蹙眉头,致歉话语才到唇畔,右手却被人拉过,

“华服甚重,仔细手疼。”

“还有,是不是,先把头发梳好?”

END

【执离】热怀何处迎明光

@Siren檀伽 ,生日贺文,万事胜意,喜乐长安。

咸系文手,求红心评论呀。【请看我真挚的眼神】

那日雨中对峙,也终是未能交战。数日僵持不下后两国签订协约,暂时退兵。

自撤军后,他们已有多日未见。

风水轮流转,三月后的同一天是天权晚宴,传杯弄盏花簇锦攒。席毕后众人纷纷离开,执明往寝殿去,怎知情不自禁又走到向喣台边。

随行的侍从点灯后知趣告退。偌大的地方唯剩他一人。

桌上红烛灯火明灭,正想取一支替换,余光瞥见有个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执明放目望去,第一眼甚至怀疑是不是迷了眼风。

理应不会在此处之人,瑶光国主慕容黎。

以他的身手,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向喣台绝非难事。

深夜造访,难不成又是算计?

执明以为红衣傍身的慕容黎已是惊艳,而此刻信步而来的人却是另一种绝色。

他今日通体黑裳,衣襟袖摆上疏朗几枝金红昙花。

许是穿了深色,执明觉得他越发清减,弱不胜衣,脸色也格外苍白。

“王上万安。”

随之挥袖熄灭了台前的所有红烛,行至执明身边坐下。

接着跟他说了很多,从瑶光未灭前,到入天权后,戞然而止在七日之约。

期间执明毫无打断,只是安静倾听。

往事不可追,可现在听来心下亦难免惊动,大小事宜,桩桩件件,连极微末的细节,慕容黎都能说的一字不差。

执明承认自己看不懂对面那个人。

明朝暗讽,短兵相接,还可以澹然回忆旧日一分一厘的好处。

不过纵然心内滔天巨浪又如何,天权和瑶光,执明和慕容黎。

正如他说,有始无终,回不去的。

最后一句话音刚落,慕容黎拂袖起身,轻声道:“请执明国主再与本王比一次。”

称呼礼数,泾渭分明。

这是一国之君间的较量。无关私交,不容拒绝。

黑暗中的打斗全凭听风辨形。执明虽陆续上过几次沙场,但论经验功夫逊慕容黎远矣。不长此道也只好硬战。

然而一切皆是点到为止恰到好处。根本不见以命相博的杀招。

执明心下微松,不禁有些出神。

慕容黎身上依旧是熟悉的冷香,不过今日染上些许其他气息。

深秋萧瑟,何来羽琼?

不过片刻怔忡,星铭便被牵向一旁,回身倒退时耳边鼻端传来战场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和气味,利器入肉,腥甜粘稠。

他本能转过头去,借着月光,看到燕支的剑锋几乎洞穿对面那具单薄身体。

喷薄而出的血液涌在玄衣上,不外乎晕开一圈圈涟漪。

玲珑九窍穎悟绝伦,怎会被自己的武器,一剑穿心。

执明记不起自己是如何甩开手中剑并接住慕容黎,只是下意识的抱起他想去寻医丞,像极数年前的那一幕。

混吃等死天权王,代行奏折兰台令。

茶雾袅袅中夹杂的羽琼花香。

那是多久以前的曾经。

飘远的思绪被慕容黎扯住衣摆的动作拉回,“别...别去。”

“这一剑,是慕容国主还给执明国主的。”

在一瞬间,他明白了慕容黎未说出口的话:

再无交集是天权和瑶光在世人眼中的结局,并非你我。

如今我只是慕容黎。

别让我最后还落得身不由己。

执明突然想起方才两剑交锋他眼底深藏的凌厉决绝。

原来一直曲解含义的只有自己。

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救不得一心求死之人。

他不再向前,而是伸出多余的左手去捂伤口,希望能延缓血液流失的速度。五指颤个不休,却仍固执不肯撒手。

分明满怀都是汩汩鲜血,淋漓滚烫似岩浆,可他现在却觉得骨缝皆生寒如处冰窖。

喉头仿佛被万千利刃划过,声音都不再属于自己:“对不起...阿黎...是我错了,疼不疼...”

一句阿黎将慕容黎从剧疼拽回清醒,想起此行的目的。

撤军回国后心疾加剧,咳血更是常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瑶光多久,护执明多久。

休战的数月间将所有事务安排的周密妥帖,确保万无一失的同时也熬尽最后一点心血。

最后向医丞索了重药,硬撑着来到天权。

执明如今的变化与自己脱不了关系,快速成长才能更好应对那些暗流涌动。

不料将死之际还有幸听到那句在现实等了无数次,梦中重复许多遍的称谓。

慕容黎有一个从未言说的秘密。

他极喜欢执明的双眸,从初见那一刻开始。即使经历多少人事,也不会泯灭半分神采。

但在这一刻,能清晰的看到执明眼中光芒生生破碎,汇成浩瀚星河。

别哭啊。

慕容黎想要抬手或开口让执明平静。但是争先恐后涌出的血液丝毫不愿给机会。

他没那么无坚不摧,多智近妖也终究不是恶鬼,流那么多血真的会痛。

穿上玄衣,是想告诉他,吾心悦君。

明明连眼前人模样都逐渐糊涂,还是尽力扯出记忆中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完满笑容。

“阿黎知道王上从前一直是让着我的,能不能再依这一次?”

“执明...别再记得我。”

执明往日总说甚少见其笑颜,欠下那么多债,最后定是要略微奉还。

夙愿今得偿,余生漫漫,不必相忆。

执明感受到胸前有物垂落,试探着唤出名字,回应除凉风却别无他物。

执明看向怀中人的容颜,他的笑意温柔清平,隐隐可见身为瑶光王子的往昔风华。

阿黎应该是睡着了。等醒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什么不容分说,言不由衷将统统烟消云散。

难道是因为更深露重,被冻着了?

对满手凝结的血块视而不见,慢慢解下披氅,轻轻收紧怀抱。

可他的阿黎为什么还是那么冷,怎么都暖不了。

衣上昙花被浸没至发黑斑驳,看不出本来面目。

突然觉得眼眶疼的厉害,周遭事物被蒙上一层莹白的雾,再也看不真切。

若此时真能盲了,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喉头发紧,心上钝刀割舍。却还是哭不得。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落泪。

惊鸿一瞥,细心培育,攀折而下,零落委地。

名为猜忌的阴霾遮住微光,毁了月下美人最后一线生机。

谁都不会料到往昔耽于玩乐的天权王会以雷霆手段肃清对手。江山易主,一鸣惊人天下知。

然在登上尊位后通常不眠不休数日,仅仅为了处理政务。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情况下,会得到最坚如磐石的意志。

没有慕容黎,执明发现自己依旧能安然无恙的活下去。

他还会饮酒,只是练成千杯不醉的本领。

他还会大笑,只是失去当初的发自肺腑。

他比从前更注重细节,连生出半根白发都要拔去。

与其说害怕老,不如说是怎敢衰。

很久后执明才知道慕容黎殚精竭虑背后难以言说的那些隐情。

方夜告退出门后,还是依稀能听到殿内极力压制的呜咽。

那是他残生里仅有的放声哭泣。

若还是往常那般不务正业,阿黎定不会喜欢。

阿黎那般爱民如子,临终前却未留只言片语给他操劳一世的瑶光。

他坚信自己可以做到经纶济世,八纮同轨。

惟有日夜不休,不负他以命重托。

多年后毓骁来到天权,他觉得时光并未苛待执明许多,至少外貌上并未留下太重痕迹,除却一处明显的差异。

两者的交流仅限于国事,几番回合后压不住心底疑惑,毓骁还是开口问起那缕紫发的去向。

当今陛下虽性情宽仁,可那一条大忌宫中人尽皆知,小胖听到后不禁变了脸色,执明留意到他情绪上的波动,抬手挥退。

其实也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皇家秘辛。头发在那个晚上就被星铭斩断,放入慕容黎掌中,伴他葬入黄土。

散落是为彰显赤子心性,束起是为封印年少轻狂。

而今世间已无值得有所保留之人。

无用之物,自是要斩草除根。

年轻共主的口吻云淡风轻,似是闲话家常。

毓骁却瞧见他漆黑广袖下紧握成拳的右手,点点殷红从指缝滴落,开出一地红梅。

逞强倒还是没变。只是人生于他也未必有些太过残忍。

毓骁现在虽猜不透执明的心思,但有件事可以确定,孑然一身者远不止他一人。

乱世多无奈,明面上的赢家何尝不是暗地里的输家。

说到底,也不过永失所爱四字。

这场会晤刻意绕开有关那个人的全部话题,仍是如鸟投林 ,避无可避。

执明起身送他时,玄色衣摆走动如海浪起伏,血玉刻成的腰佩花纹若隐若现。

还有殿中虚无缥缈的熏香。

毓骁不由轻叹出声,离开天权都城。

执明目送其远去,从城墙直接踱回寝殿。

这一日没有处理任何奏章,并吩咐所有人不得近身。

阿黎,我是不是很无用。连见位故人都不敢面对。

在慕容黎死后的十年,他第一次放任自己沉沦前事。

遗忘谈何容易,他只能做到不再主动想起。

执明用尽毕生热切捂热了那颗石头心,但慕容黎还给他的真心有着两个人的温度,炙热到想触碰时却收回手。

害怕未知,不愿再试。

说来可笑,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至死。

此生享过太平,经历动荡。自问身为共主尽其所能。

双手染过不少鲜血,看过五位离己而去。

父母,太傅,子煜,慕容黎。

至亲,恩师,好友,爱人。

其实如今坐拥天下的共主,内心深处极为羡慕其他三国故去多年的那些君王。

他们走的多早,不用一次次承受相同的锥心之痛。

是不是前半生太过随心所愿,所以后半生注定茕茕孑立。

执明在案前坐下,提笔挥毫,白纸赫然是他自己的名讳。

天权以玄武为尊,生于幽暗北海,却偏偏拥有代表光亮的明为字。

照临四方为明,洞若观火为明。

如果按这两样来说,他已完成先王的期许,太傅的心愿。

又传龟蛇同体,寿与天齐。

然而龟也好,蛇也罢。全是冷血之辈。

注定蜷于阴晦,难迎温暖。

他摇了摇头,自胡思乱想中抽身,纸用火焚尽,对镜正衣冠。

黎明即起,万事待理。

END

【骁艮】两心望如一

*脑洞源于生活【论长发的绝望】。OOC依旧。

*万年单身狗初涉甜文,请多指教。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遖宿的凛冬总是分外难熬,每至路面结冰,伤者不绝于缕。为防意外增多,毓骁下旨停朝三日。

面对一年一度的闲时,自然珍视非常。是以早就传令下去,非唤不得相扰,违者必罚。

侍官们私下讨论,若冒进吵到王上,顶多几句训斥,吵到那位,后果是真·不堪设想。
想到此节,诸位均作鸟兽散。

百般制约【套路】后,遖宿王终于如愿以偿地睡了一个安生觉。

但某条心有不甘的小辫子顽强地硌着头,硬是把他从梦乡拽回现世。

抓起细看,许是夜间姿势不妥,形态不复平整。

按照从前的方法梳理,而那几缕似是铁了心要与主人作对,越缠越紧,几番掰扯下竟系作花结。

毓骁不禁怀疑,难道一国之君睡个懒觉都要接收来自上天的谴责?

如果当真如此,隔壁天权混吃等死惯了的那位怎么还能安稳到如今?

下意识看向一旁,身侧之人呼吸平稳,显是睡得正沉。

他素来浅眠易醒,加之昨夜折腾许久,此刻不能扰人清梦。

那么...与其理还乱,不如剪的断。

在折腾出更多声响前,撤。

抱着这样的想法,毓骁蹑手蹑脚起身下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来来回回走走停停,近乎将寝宫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找不到小小的一把龙刀。

我们的王上现在看上去非常平静,如果忽略寻找过程中被误伤,现如今仍四脚朝天的矮凳以及升起红云的耳廓。

矮凳表示,宝宝委屈但是宝宝不能说。

束手无策之际直想拔出太钶砍个利落,事实他也这么做了。

猫腰回到床边,当手触到剑柄时,闻得身后一声轻笑:“王上勿恼,稍等片刻。”

毓骁回头看去,他的艮卿撑头坐起,正以双眸回视。

脸颊不知为何烧烫起来,条件反射般望向某处,低声道:“是不是本王...把你吵醒了?”

“无妨,本也到该醒的时辰。”

微微正色:“王上即便着急,也要先把衣服披上,着凉的话可又嫌喝药麻烦。”

毓骁口中毫不退让:“连区区风寒都受不住如何能做我遖宿儿郎?”
手里却早将衣冠理正,“再说,你的医术,本王是知道的。”

“王上惯会说笑。”言语间来到台前,“好了,坐下。”

他站直立于毓骁身后,许是钉刑伤了筋骨的缘故,手指不论季节总是偏于寒凉,拂过面颊时不由让毓骁打个寒噤。

电光火石的瞬间自是没能逃过艮大人的眼睛,他心下了然,将双手插入袖中,待略微回暖后再行动作。

手指翻飞,灵巧如风。须臾间花结松开,发丝可辨。

“王上头发乱了,还是再重新梳吧。”

毓骁正欲开口传唤,却察觉身后数条辫子被一一解开,各色头饰贝联珠贯,摆了满盘。

仿佛洞悉他的疑虑,艮墨池温然回应:“王上既已决定闲人勿扰,那就不必唤他们进来。”

他眸中澄澈,隐约可见对方的倒影:“毕竟,君无戏言。”

语气却不容抗拒,“且让微臣一试。”

毓骁看他这般坚持,也只好颔首。

何况最后一句,根本找不到理由回绝。

遖宿地处偏远,风俗习惯与中垣迥然有异,国人多将头发编起以方便劳作。过些时日才解开清洗。

绑久后难免毛躁,散开仿佛像千里之外天璇王的波浪卷。

篦梳微微蘸水,将黑发抚平。

艮墨池甚少看毓骁黑发披肩的模样,一时愣怔。

毓骁从镜中窥见他的反应,忍不住笑生两靥。

他的心上人色不甚美,无非眉目如画。

那张端庄无波的面容上涌现过很多神情,意气风发,势在必得,虚与委蛇,孤注一掷。

少见的迷茫失神之态,眼下看来竟懵懂如稚子。

似乎,还挺可爱么。

若有眼尖的侍官在场,可以依稀辨出这般神态,上一次浮现还是慕容国主客居遖宿的时候。

世人多谓之:痴汉笑。

艮墨池已无暇顾及到毓骁心中所想,于他而言,眼下这编辫子才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操作时方知并不如想象那般简单,暗叹自己太过自信,
落到进退维谷之境。

只得凭着记忆中的样式交叉编制,所幸动手能力尚可,最终成品倒也颇具规模。

他端详着摇摇欲坠的发冠,伸手紧了紧,不禁哑然失笑:“微臣技艺生疏,只好委屈王上将就。”

“没有,很好的。”毓骁似是想到什么,蓦然迟疑:“本王又非女子之身,区区几根头发砍便砍了。墨池何须如此在意。”

艮墨池敛去笑意,语气疏离:“王上方才举动,可是要效法佛家拔慧剑斩青丝?”

心知先前情形已被尽收眼底,索性弃了往日斟酌,脱口道:“本王并非有意,乃情急之下一时冲动所致。就,别与本王计较吧。”

说罢微皱眉头添上一句:“嗯…能得墨池,甚是喜悦。”

眼前之人豁然展颜:“此生此世当随君左右,绝无更改。”

凑至耳边低吟:“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等孩儿出世,也帮着编一个如何?”

他眼底笑意渐盛,蔓延至唇边:“唯王上之命是从。”

情若知所起,如何谈的一往而深。

枯木逢春,世间罕有。已是最佳的收梢。

目睹经过·被闪瞎了眼·全场最佳·矮凳。
不求东山再起,只想道一句:MDSG。

END?



才没有。




——————分割线——————

自地坐起,未曾拂去雪白衣袍上粘连的尘土。

天边余霞成绮,染的残枝绯红,宛若盛时。

惊鸿一瞥是你,南柯一梦是你。

浮生未歇,缘何如此荒唐。

怎么,就不能让我做一回没有你的噩梦呢。

真·END

愿诸位看官新春嘉平,万事皆如意。

【钤光】曾惜侧旁只一人

承接自@Siren檀伽 的致陛下书,陵光视角的姊妹篇。

请结合前作食用。

文笔渣裂,慎入。

他应该是睡了很久,梦中晃过非常多的人和事。

最后定格在一个高挑背影。

每日梦醒时分皆是如此,像是逃不开的诅咒。

淮西公孙钤。

以当前形式来看,直呼其名为大不敬。不过寻遍天璇,除那位外也无人敢罚他。

然世间诸事早与他无关,现在他有大把的时光去回忆旧日。

陵光坦诚最初有过错眼,因为两人的正气凛然如出一辙。

自裘振离世后,他摒弃雄心,放任沉沦,只因在那些浑噩晦暗的梦中,还能隐约看到日思夜想之人。

醉知酒浓,醒知梦空。

既然理智尚存难过如斯,那长醉不复醒何尝不是一种痛快。

直到那日丞相引荐。

那人跪于阶下唤他王上。声线低沉语气恭肃。

脑海中跃出熟悉的身影,二字名称不由脱口而出。

甫出口的刹那,陵光便知是自己有眼无珠。

虽说双目因过度流泪肿似核桃,却也不会沦落到见人不识的程度。

裘振从不着蓝裳。

记忆中少年沉默寡言,气宇刚健,陪他走过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是极称职的竹马和护卫。
给予的更多是行动支持。包括后来的舍生取义。

陵光微揉眼皮,视线缓慢聚焦。令他惊讶的是,那张脸容,似乎并不陌生。

世人皆以为殿上会面乃君臣初遇,惟他二人知晓,应是久别重逢。

那年陵光尚在垂髫,恰是极难管教的时候。小儿顽皮,哪肯安静坐定,又嫌国宴太过喧嚷,便趁宫人不注意偷溜去花园,想要寻个清净。

奈何东躲西藏跑得太急,不慎摔了个仰面朝天。

怎料这一跤不轻不重,倒把父后给自己的玉佩弄得四分五裂。

父后素来温和定不会追究,只是父王严厉,怕是免不了训斥,说不定还要挨责。
想到后果的陵光两眼泛红,不禁抽噎起来。

哭了许久后方才想起擦脸,通过手指的缝隙,隐约瞧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蓝衣小童与自己差不了几岁,身姿却是笔直,望去如庭下梧桐一般,日后必定风姿不凡。

泪眼迷胧中,他看到那个孩子温雅面容中流露的不忍,以及脚下迈出的一小步。

几乎同时,裘振找到了他,只言片语便哄得孩童转悲为喜。两人相携离去。

时隔多年,公孙钤定是以为自己印象全无。

殊不知遥遥一顾,未曾忘却。

半月过去,陵光发现,只要自己在殿内,总能看见站在窗外的那个身影,风雪无阻。

果然和小时候一样呆气,拘守成规。

不知是出于同情抑或好奇,他开始尝试与公孙钤直接接触。

先是相对自由的对弈,几番试探交谈后才逐渐添了朝政商讨。后期还会将一些奏疏转交于他。

代批奏折之事传出,举国流言肆起,说当朝副相有不臣之心,意图谋反。

陵光耳闻后一笑置之,见者多颇有微词,暗叹王上自负。

孤王信你,他确定他的能力和赤诚,不会让自己失望。

享受安宁的同时,心中天平也逐渐出现倾斜之势。

这厢陵光尚在摇摆不定,而那一边的副相已经替他做完选择。

起兵逼宫,干脆利落。一如处理政事的稳妥周全。

殿门悄然打开,陵光抬眼细细打量来人,比起第一次见面更为认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衣冠楚楚,温润如玉。

揭竿而起,何谈兵不血刃。然君子好洁,面见高位者,必先整理仪表。

心下嗤笑,真是迂腐的紧,抱令守律。

陵光冷眼观他破棋局,看他摆酒壶。

以为那些温言劝谏早已司空见惯,眼下听来竟可笑到如箭穿心。

胁迫让位,都是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不禁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公孙钤。

礼不可废的外表下,到底藏着怎样纷繁复杂的思绪。

然而,公孙钤怕是忘了陵光也有过问鼎均天的豪情壮志。

刺杀共主全能亲手谋划,怎会被区区兵变吓至丢盔弃甲。

话音刚落,四方暗卫皆出。将门外众人围的密不透风。

局势有变,正欲乘胜追击,却怎料节外又生枝。

公孙钤竟已派人将天璇地图送与天权兰台令。
那慕容离是瑶光余孽,地图落入他手后果自不堪设想。

站在皇城巅峰的主君,身后要护万千子民。所做决策,均不能出于本心。

权衡再三,挥手撤兵,将玉玺交予公孙钤。

他心下了然,交出的不只是权利,还有自由。以己之身,换得百姓,成就垫于他指掌下的乾坤。

那场博弈对质间公孙钤稳打稳扎从未错子,却输在答语。
案上棋局,解法唯一。

被软禁的数月间,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从未轻慢。

除有两道王令拘束:禁酒,禁出。

无杜康相伴的他神志清晰,眉目间隐约可见昔日神采。

宫人早就被他遣了出去,殿内鸦默雀静,难免滋生妄念。

杀人勿用感情刀。若真要论起这点,他陵光倒还要谢过公孙钤的高抬贵手。 

篡权夺位是意料之中,毕竟一报还一报是古往今来的道理。 

圈禁宫中也无可厚非,因为阶下之囚能苟延至今已是侥幸。

公孙钤八面莹澈,当然知道哪些手段才是对他最好的羞辱。

秋风吹尽,万物归藏。转瞬已是立冬时节。此时陵光的咳疾也愈发严重。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因何致此,前番屡次酗酒动怒已是触及根本。加之后期思虑伤神,纵倾尽所有医丞之力,也至多拖得几日。

据说公孙钤下了严令,无论何种方法,都要将他治好。各色汤丸流水似的送入,但收效甚微。

痼疾由心,药石怎医。

许是与四象神君同名,陵光生来骄傲,就算痛极,也从不肯示弱屈服。

对艳阳烈焰中诞生的朱雀而言,身陷缧绁是最不可为之的结局。

那么因病而薨,已算平和而体面的解脱。

近期咳喘愈发频繁,今日来势尤为激烈,近乎是要将心肺都吐得一干二净。

松开紧握的右手,触感温厚黏腻,带着腥甜的气息。

陵光看着掌心殷色,唇边笑息渐深。

他想起了那一晚。

公孙钤设宴群臣,席毕后来到寝殿。许是饮多薄醉,两颊绯红,神态也不似往常克制。

宫人早已识趣退下,殿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公孙钤缓步走向陵光,欺身将他压于床榻之上。

出于本能拔出云藏抵挡,锋刃微转却是划开公孙钤的手臂。

浅紫色的常服上绽出数朵飞花,恰似殿前那株红梅齐放,艳烈刺目。
“若王上想杀微臣的话,应当刺这里。”

陵光望向眼前双眸,一片清明,恍若寒夜星辰。

时至今日,他还能在废君面前称臣。果真担得起光风霁月四字。

匕首滑落,极力控制,憋的视线模糊眼眶发酸,却仍是止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意。

开口说的是:“裘振,孤王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既然公孙钤要赌,那他岂有不奉陪的道理。不过就算赢此一时,也断无法容得他喜形于色。

裘振二字出口,即便公孙钤如何执着,也不会再有所动作。

那句怎么办,其实是在问他自己。

既愧于裘振,又有负公孙。

荒唐是刹那眸深,如果可以回到从前,他绝不会离开国宴半步。

他这般想着,神使鬼差般起身,行至角落,想打开那一扇尘封已久的窗,在触上滑扣时颓然松开。

乌白马角,何必自苦。

陵光逝去那日正逢初雪。召来贴身内官。

—“跟着孤王时间不长,但见你为人稳妥。所以有些事,要托付于你。”

“记住你是天璇的臣子,无论是谁执掌国都,忠诚乃首位。”

“请,务必照顾好现在的王上。”

“还有,把这句话带给他,

‘这江山交给公孙,其实,孤王不怪你……’ ”

称呼是能保全的最后尊严。顺道彻底绝了公孙钤的心思。
于君王而言,斩去情丝方得长久。

受此煎熬者有他足矣,没有必要再多。

陷入黑暗前陵光想:

来人世这一遭,经历旁人几世积德都难修到的荣华,也曾登上极盛俯瞰苍生。

若提及遗憾二字,倒并非无从说起。

爱卿—你—公孙,终是未能亲口唤他一声—阿钤。

祝你苟存于世,顺遂安康。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END

【骁艮】谢君红尘一回顾(下)

预警:
幼稚园文笔,生子情节有,OOC依然很严重。

是糖不是刀,不甜来找我。

接上文。

暗卫来禀,说艮墨池突然晕厥,请医丞来看,道是时日无多。

毓骁正批阅奏章,闻言扔下手中朱笔,顺势飞出的墨点溅的到处都是。然他丝毫不顾,疾步出门,来到那处僻静院落。

屋内跪了一地宫人,医丞战战兢兢开口:“回禀王上,公子宿疾缠身,心气郁结,怕是...旦夕之间...”

他此刻心如乱麻,加之不肯表露,只能甩袖斥道:“连个人都治不好,本王要你们何用?全给本王出去!”

宫人如逢大赦,鱼贯而出,不过片刻便重归寂静。

毓骁行至榻旁坐下,猛的抓住他的手腕,一如那日的果决凌厉,却在将要碰到之时收回八成力量。

语气中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艮卿给我听好,除非本王要你的命。否则,绝对不许死。”

艮墨池低声道:“王上与臣都很清楚,油尽灯枯的含义不是么?臣出身杏林,毒杀太师尚不在话下,自己的寿数,总还是能算明白的。”
他缓过气息,又复开口,“那么,有些话,臣想一吐为快,省得到阴曹地府都不明不白。”

他的艮卿太执着,无论如何都要争个高低的。

虽然隐隐猜到想要说的内容,但毓骁仍是颔首,示意他继续。

——“他慕容黎在您眼中是画中仙,不可亵渎的惊世昙花。臣也明白只要自己能模仿慕容黎几分,便可得王上青眼。”

“然臣自负一世,向来认为能达目的可不择手段,却惟独做不到这非己所愿。”

“臣失仪,但请王上看在人之将死,允许僭越一次。”
艮墨池揪过毓骁的衣襟,定定地望着他,“毓骁,有没有那么一刻,我在你心里,不是臣子,而是...”

他摇首失笑:“王上看,都不知道下一秒能不能喘上气,却还是执着于这些。所谓愚钝,无怪乎此。”

衣襟上的手逐渐脱力松开,在即将垂落之际被人接过。
毓骁伸出双臂把他揽入自己怀中,许是很久没有做过类似举动,手势略显僵硬,但极尽温柔。

毓骁一生抱过艮墨池两次,第一次是在那一晚的意乱情迷中,第二次则是在他气息终止后。

他将艮墨池的头枕于自己心口,“你听,它在回答你。”

“慕容黎是慕容黎,这天地间,独有一个艮墨池。”

“本王原谅你,在不久之前。本王心悦你,在初遇之后。”

“我以毓骁的身份恳求你,能不能,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迂回,是对于此生挚爱才有的温柔缱绻。
但他的恋人,却再也不能回应。

毓骁于刹那间理解何谓创巨痛深欲哭无泪。原来难过到极致,是连如何宣泄都能忘记的。

他拥着艮墨池整整坐了很久,直到力竭倒下才被内侍劝开。

在料理完后事的第三日,内侍来禀说仲先生来访。

这是毓骁与仲堃仪的初次会面。身为艮墨池的老师,眉宇间的傲气如出一辙,端的是进退得宜。

仲堃仪曼声道:“我已尽知前事。此番来,是为解遖宿王心结。”

毓骁皱眉:“先生怎知本王尚未释怀?”

仲堃仪付之一笑:“知徒莫若师。以墨池心性,有些事,定是不会告之实情。”

“那,愿闻其详。”

—“当日我救回他时,已然气若游丝。如果保住孩子,代价便是以命换命。”

“矜傲如他,用尽力气扯住我的衣摆,哀求务必不要伤及你们之间的骨肉。”

“我的选择自然显而易见,遖宿国主可知,他醒后三日一言不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八十一钉,针针见血,入皮透骨,真正钉死的,是希望。”

“言尽于此,望遖宿国主珍重自身。勿要弗他最后心意。”

仲堃仪转身离去。情之一字最是累人,仿若华美精致而难以挣脱的囚笼,运筹帷幄如他,又何尝不是身陷囹圄。

真相大白后的爱恨情仇,于他们而言,才是公平的。

光阴似箭,寒来暑往。
毓骁仍是高高在上的遖宿之主,除了绝亲绝友绝爱,与常人也并无不同。
只是每当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他会苛责自己,当初为何不能把那个诉尽衷肠的拥抱再提前一刻。

结局已定,但至少在去往泉路时,他不会那么冷。

在位这些年,纵他阅人何其多,无人相似艮墨池。

毓骁是历史上少有的仁君,爱国如家,视民如子。
而他终身未娶,从宗族中择一幼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近十年。待世子年满十五岁方退位让贤。三月后溘然长逝。

遗命简明扼要,“请将我与他葬于一处。”

时过境迁,知情者大都已不在人世。面对一众堕云雾中的宫人,世子轻叹,寻得两位可靠旧臣。将二人同穴而葬。

“父王,想必您现在,应该能得圆满。”

新王延续旧制,勤政清廉颇受拥戴。
而坊间流传,这位出类拔萃的年轻君主,有一双生来异于常人的浅色琉璃瞳。

END

【骁艮】谢君红尘一回顾(上)

预警:
生子情节,OOC慎入。

很甜一颗糖。

艮墨池以为自己会死去。若是身后侥幸被人提起,也不过是狼子野心的骂名。

却不料还有醒来的那一刻,头顶是雪莲暗纹的浅金帷幔,被谁所救自然不言而喻。

如今的遖宿王毓骁,自己曾效忠过的第二任君主。

宫人见他苏醒忙去回禀。起身穿戴完毕,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毓骁推门而入,朗声道:“一别数日,艮卿风采依旧,未减分毫。”

艮墨池屈身行礼:“王上过誉。”

外人看来君圣臣贤,似是往日论政问答,一派融洽雍睦之景。

余光瞥见他谨睨上的剑坠,取下托于掌中细看,启口倘若无意:“艮卿如此慧黠,当真不知那佐奕是何居心?”

艮墨池容色如常:  “王上若非不懂,臣三易其主的原因?”

辗转各国,无非为了信任二字。但谁都无法说出口。

“王上既救了我,臣也悉数奉还。自当不做他想,任凭差遣。”

“这可是艮卿亲口所许,无论后事如何,不得反悔。”

在此后的数月间,艮墨池言听事行,毓骁见他驯服,心下也略释防备。偶尔与他商讨政事,或是论些文史书画。

然而他忘了一句话,山雨欲来前,万事总顺遂。

那日闲来无事,两人品评书画,看罢已是霞光万道近黄昏,用毕晚膳后,他送艮墨池回宫。

正当毓骁转身欲回寝殿之际,艮墨池柔声道:“今日月明如水,很像那个晚上。”
他声线难得温软,此时听来直想让人沉醉不醒,“王上知道么?与微臣,曾有过一个血脉。”

后一句不啻惊雷,毓骁的思绪猛然被拉回至湖心亭那一晚,几番觥筹后已是深醉,恍惚间似是把艮墨池认成了慕容黎,一夜缠绵,荒谬到他至今不愿意想起。

联想到后来种种,毓骁心知渺茫却仍想问个究竟:“那,现又如何...”

“王上赐下钉刑后,老师派门下其余弟子将我带回枢居,全力救治,方将臣从阎王殿上拉回人世间。而臣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熬了一碗药。杀了,你我共同的—孩子。”

毓骁伸手钳住眼前人的下颌,他已是怒极,近乎要生生捏碎,一字一顿的质问:“是谁,赋予艮卿生杀予夺的大权?”

艮墨池平视着毓骁眼底交织的盛怒与哀痛,勾起唇角,眼底却殊无半分笑意,“若留下他,臣又如何能再次出仕。”

“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下颌的束缚一点点消失,眼前一片荼白广袖拂过,金线织成的雪莲似乎在瞬间苏醒,吐出如冰雪般的凉意。

“来人,增加护卫看守此处,内部之人非王令不得出。如有异动,”毓骁微顿,“可就地诛!”

“是。”

宫门缓缓关上,闭合时发出的声响 ,也同样敲在艮墨池心上。

两位对彼此的昔日作为皆无法宽恕,毓骁舍不了太师的抚育之恩,他艮墨池也放不下那钉钉催心之刑。

倒不如让毓骁对他彻底绝望,也好过怨怼纠缠,永无止境。

而在此之前,且让他再沉沦片刻,即使美梦终有一日碎。

如今尽如他所愿,他们之间无可回寰。

艮墨池轻笑起来,声音渐响,直至潸然泪下。

他很想问问自己,在天权地牢时视死如归,鼎镬也如饴,又为何在这寥寥数语前便溃不成军,甚至一败涂地。

自那日离开后毓骁有很久都不再踏入艮墨池所住的宫室,将自己埋入政事之中,只是吩咐一切供应如旧,不可怠慢。

闲暇之余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双剔透的褐色眼眸。

其实毓骁也会时常困窘自己对艮墨池究竟是何情愫,必定有过欣赏赞许,然而在隔了那么多人和事之后,于情于理,都该只有恨。

之前种种猜忌恼怒似乎在八十一钉的宣泄中得以了结。剩下的,只有难以启齿的愧疚和伤痛。

最后一次针锋相对后,他几乎不忍去想当年艮墨池旧伤未愈又添新痕的锥心刺骨。

近乡情更怯,他害怕再见面时,那双光韵流转的妙目里除了刻骨的厌憎与冷漠,别无其他。

TBC

【执离】谁可恨终生

注: 灵感来源自@妩酥 的作品。感谢授权。

这是天权国主成为天下共主的第三年。

一袭玄衣,紫发飞扬。除却愈发坚毅的轮廓,似是和三年前混吃等死的少年君主别无二致。

励精图治,爱民恤物。是百姓臣子一致的评价。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百无禁忌的君王颁布了三条法令:再不设兰台令史之职,再不碰丝竹管弦之乐,再不见红衣傍身之人。

世人皆道他恨毒了前瑶光国主慕容黎,以至于相关之物都要杜绝,胆敢违令者轻则受皮肉之苦,重则失去性命。
可只有身边寥寥几人方知,在每年的同一日,王上出宫,去向不知。

其实原因很简单,仅仅是因为执明想他的阿离,想去瑶光看一遭。

他曾坚信自己永远不会对他刀剑相向,也曾口出愿为他负天下人的狂言。
自相识以来的种种,向煦台的遍地羽琼,价值连城的血玉发簪,奋不顾身的千里追寻,都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即使早就警示自己千遍万遍,此人算无遗策惯于权术,亦亲眼目睹或道听途说。可如此,仍是无法坚定反目成仇的决心。

所以执明选择放手一搏,兵戎相见。
后来他经常回想,如果他有慕容黎一半料事如神的本事,一切是不是都可挽回。

那日雨中对峙的场景,对执明而言必是永生难忘。
  “世人皆传瑶光王心有九窍,本王真想看看慕容国主的心到底是何颜色?”
     “王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为何...就不能再信我一次?”
     “王上说过,只要阿离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我。如今,阿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与王上。”
    “慕容国主能言善辩天下皆知,难道是想抓住本王的把柄再行算计?”
  —“王上,请观我心。”

原来这就是一语成谶,甚至能让一个人为了自证清白在众人面前剜心以示。

不过数十步的距离,执明却是手足并用的方式来到那个人身边,慕容黎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心口喷涌而出的血液将红衣染的越发浓重。

执明说了很多,激将,威胁,道歉,挽留。慕容黎答了四句,一字一句皆分明:
  —“只消片刻,王上便可看到期待已久之物?若犹嫌不足,燕支在侧,劳烦亲自动手。”

     “你看,这血染黑衣,像不像玄色?”
     “王上,阿黎从未想过要害你。也永远不会在你面前自称为王。”

    “望王上看在你我相识一场,切勿伤及瑶光。愿王上得享太平盛世,永无伤悲。”

在意识消散前,慕容黎竭力抬手,用尚未染血的食指细细勾勒执明的五官。眼角眉梢鼻梁唇畔无一遗漏。在最后一笔完成之际,他阖眸睡去彻底陷入黑暗。

 执明将三军遣回天权。自己孤身留在瑶光,与萧然方夜将慕容黎葬入王陵。七日后回城。

上朝后诛骆珉,剿仲堃仪。统一各郡,大赦天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共主。

一切看上去那么理所应当,可无人知晓那七日,到底是怎样的炼狱折磨。才能把刚过弱冠的他磨炼至那般波澜不惊,抑或说心如死灰。

他的阿离是谪仙之姿,昙花一现的惊鸿客,最是人间留不住。

起初不是没有想过要随慕容黎而去,无论身后落得何种名声。但这天下是那个人赔上自己染上鲜血赠予他的,又怎敢不珍惜。

在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里,他始终认为是慕容黎恨他的,恨到要将他的容颜刻入心底,那种惟愿来世山水不相逢的后会无期。 

直到三年后的白龙鱼服,看罢一对恋人间的生离死别。执明才真正懂慕容黎究竟何许人也。

也明了那个举动所包含的如许深情-虽今生苦痛如斯,不得善终,仍不愿彻底离弃,执迷不悔。 

有道是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然今卓然高立君临万千,即使踏遍疆域上天入地,也寻不回当初红裘一曲四方顾的慕容离。

【钤光】自作我多情

注:植物设定灵感来自 @鸣弓。 的花君子图,感谢授权。

副相略黑化,慎入。

雨生百谷。
庭中藤萝香起,缱绻曼丽。都道是如梦似幻,但公孙钤了然,未展露锋芒前的“瞻彼屈曲蜿蜒之伏,有若蛟龙出没于波涛间”,才是此花本相。

倒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脑海中勾勒的身影愈发清晰,紫衣,卷发,执拗—前天璇之主,陵光。

公孙钤向来是称他王上的,只要他一息尚存,就不容任何人直呼其名。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初见那年,传闻里的君王简傲绝俗,睥睨物表。即将面圣的公孙钤也是满腔热忱,忠心报国。

公孙世家曾是淮西望族,钤者为印,亦指兵书谋略。生来佐君,乃既定命运。

然而所有的期许在见到本尊的瞬间幻灭,竹马离世对他造成的打击实在是非旁人转述所能比拟,君王泪眼迷蒙中抬首,将他错认为那位少年将军。

每每劝谏不动时,他便搬出裘振,虽然无甚大用,但王上的情绪总会略有缓和。

这些年他看过陵光所有模样,沉郁倾颓也好,醉后失态也罢,唯独少了白月光还在时的意气风发。

公孙钤这个人样样出挑,文能倚马可待,武能纵横沙场。自十岁上便是所有世家公子的典范。唯一的缺陷便是看得透彻,洞若观火。

他明白自己于陵光不过是区区一个替身,一个能够在需要之时提点两句的所谓爱卿。至于那些难以言喻的情感,秘而不宣是最好的归宿。

光阴荏苒,仍是不甘。而此时,某个荒唐的念头如疯长的藤蔓般捆住他的心神:既然无法拥有,何不让他的王上,也一尝失去所有的滋味?

暗拢朝臣,持衡拥璇。晨起对镜时,他几乎认不出现在的自己。

不是没有过畏惧和怀疑,幼承庭训规行矩步,所思所想皆不敢越雷池半分。却因为一个眼里从未有过他的王, 变为曾经最深恶痛绝的模样。

何其可笑,却又无人可诉。

问鼎成功,君臣逆转。公孙钤称王后,保留国号,遵循旧制,察纳雅言,裨补缺漏。除却民间时有时无有关篡权夺位的抨击,风评倒也甚佳。

至于前任国主的行踪,坊间众说纷纭,死生皆有。然只有宫中近侍方知,陵光依旧安居于自己寝殿,只是不得随意出入罢了。

相比从前,此次陵光的反应显得过于平和。平和到仿佛早有预想。

宫人来请,说陵光想与他手谈一局。

夜色阑珊,人影绰绰。

“孤王常听世人赞你: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光风霁月的公孙副相,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王上莫不是忘了,有个成语叫做势如破竹。竹鞭深埋地底,韬光养晦。若下定决心,一夜之间足以扶摇直上。”

“是孤王妄想。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眼见大势已去,陵光起身拂袖,棋子落地尽数化为齑粉。许是烛火晃眼,离去前公孙钤竟从那双桃花妙目中看到隐匿其间的盈盈水光。

次晨近侍来报,陵光昨夜自绝于寝宫。公孙钤神色如常,交代完毕后屏退侍从。

他摊开双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但只有他自己明白,其中血腥怕是此生难赎。

低声笑开,“不,是王上赢了”。

恨由爱生,忘而不能。
求不得苦,怨憎会苦,然爱别离更刻骨。

野史有载,钤君在位时御园内藤花长垂,修竹葳蕤,自始至终,从无衰时。

ps:最后感谢 @Siren檀伽,承蒙不弃,一路相伴 ,殷殷之意,铭感五衷。